"大冬天去南疆?你不怕被冻成冰棍?"出发前,几乎每个朋友都这么说。结果我在喀什的第一天中午,是穿着抓绒外套坐在老茶馆门口的太阳地里喝茶的,温度表显示零上六度,晒得人后背发烫。我把照片发到群里,配文:谁说南疆冬天冷?群里瞬间安静了。
其实很多人对南疆的冬天有误解。喀什属于暖温带大陆性气候,冬天白天经常零上五六度,太阳一出来暖洋洋的,比潮湿的南方冬天舒服太多。真正冷的是帕米尔高原,但只要衣服穿对,也完全在承受范围内。更关键的是,冬天的南疆游客少了一大半,古城不用排队,拍照不用躲人,机票酒店全线降价,而巴扎照样热闹,茶馆照样弹唱,烤包子照样出炉,人文的味道一点没打折,反而因为没了熙熙攘攘的游客,更接近它本来的样子。七天走下来,我可以负责任地说:南疆的冬天,比夏天更值得。下面把这趟喀什进出的七日行程原原本本记下来,给犹豫冬天要不要去南疆的人做个参考。
第1天:落地喀什,古城的冬夜不冷
飞机落地喀什徕宁机场,是下午四点多,天还大亮着。取完行李出来,司机王师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一见面就笑:"你们来的正是时候,昨天还零上八度呢,穿厚了待会儿得脱。"我半信半疑地裹紧羽绒服上了车,结果车开到市区,太阳晒得车里暖烘烘的,我真把羽绒服脱了。
住的客栈就在古城东门旁边,土黄色的二层小楼,院子里种着无花果,叶子掉光了,枝干伸向蓝得发亮的天。老板娘是四川人,嫁到喀什十几年了,一边办入住一边念叨:"冬天来好,夏天这条巷子挤得走不动,现在清净,你们慢慢逛。"放下行李正好是傍晚,我们溜达到古城里找吃的。
古城里果然没什么游客,巷子安安静静,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,维吾尔族大妈坐在门口晒太阳择菜。烤包子的摊子刚出炉一坑,师傅用钩子把金黄的包子从馕坑里挑出来,皮烤得鼓起来,咬一口咔嚓响,羊肉馅混着洋葱的香气直冲脑门,两块钱一个,我一口气吃了四个。又找了个小店喝缸子肉,搪瓷缸子蹲在炉子上咕嘟咕嘟,里面是羊排和恰玛古,汤清亮,肉软烂,掰半块馕泡进去,吃得鼻尖冒汗。
天黑下来,古城的灯亮了。暖黄色的光打在土墙和雕花的木门窗上,比白天多了几分温柔。巷子里偶尔有居民骑着电动车穿过,车筐里放着刚买的馕,馕的香气一路飘过去。我们顺着巷子瞎走,遇到一群孩子在空地上踢足球,喊着听不懂的口令,笑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。有个小男孩一脚把球踢到我们脚边,怯生生地跑过来捡,我用刚学的"亚克西姆塞斯"跟他打招呼,他愣了一下,咧嘴笑了,回了我一句同样的话,抱着球跑远了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淡季旅行的好处就在这里——你不是在看一个景区,而是在路过一群人的日常生活。

第2天:古城深度游,老茶馆里泡半天
早上十点半,古城东门有开城仪式。冬天的太阳刚爬上来,鼓声一响,穿着民族服饰的演员列队而出,跳着萨玛舞欢迎客人。游客稀稀拉拉站了两排,想拍哪个角度拍哪个角度,这在夏天是不可想象的。仪式结束,人群散开,我们顺着解放北路往古城深处走。
先去艾提尕尔广场。广场空荡荡的,鸽群起起落落,艾提尕尔清真寺的土黄色大门在晨光里显得庄重又温和。门口卖烤玉米的大爷说,夏天这里人挨着人,冬天清净,鸽子都敢落到人脚边了。我们没进寺里,就在广场上晒了会儿太阳,看老人下棋,看鸽子抢食,时间慢得不像话。
接着绕到高台民居外围看了看。这片生土建筑群正在修缮,只能远远地看,层层叠叠的土屋顺着山坡垒上去,窗户挨着窗户,据说有的家族在这儿住了好几百年。虽然不能进去,光看轮廓也够震撼了,那些土墙因为年代久远,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土黄色,在冬日阳光下像一大幅立体的油画。然后拐进职人巴扎,铜器一条街上叮叮当当,老师傅坐在店门口敲铜壶,一锤一锤,锤痕一圈一圈排得整整齐齐,一把铜壶要敲上好几天;木器店里堆着雕花的木碗、木勺和摇篮,老板说都是桑木做的,不上漆,越用越亮;花帽店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朵帕,绣着巴旦木的花纹,店主大姐热情地往我们头上比划,说戴上拍照好看,不买也没关系。我试了三顶,每顶她都夸"漂亮得很",那语气真诚得让你分不清是生意还是夸奖,最后我买了一顶,十五块。
下午的重头戏是百年老茶馆。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,二楼坐满了当地老人,热瓦普一响,木卡姆就唱起来了,苍凉又高亢。我们点了壶茯茶,配一碟核桃和一碟葡萄干,坐在靠窗的位置晒太阳。旁边一位白胡子爷爷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跟我们聊天,说他每天都来,喝了四十年了,"茶馆就是我的家"。说着还掰了半块馕递给我们。那一下午,什么都没干,就喝茶、听歌、看楼下的巷子人来人往,却觉得这趟旅行的值回票价时刻,就是这儿了。
傍晚去彩虹巷和布袋巷拍照。两条窄巷子刷了彩色的门窗,蓝的黄的红的一路铺开,尽头挂着彩色的布袋子,文艺得很。因为没人排队,我们在巷子里来来回回拍了半个多小时,拍到满意为止。晚上在古城夜市吃了烤鸽子,皮脆肉嫩,配一碗鸽子汤,鲜得掉眉毛。

第3天:上帕米尔,白沙湖冻成了蓝宝石
今天正式上帕米尔高原。出发前先去办了边防证,在喀什的办证点刷身份证填表,十来分钟就搞定,免费。王师傅特意叮嘱:"今天海拔从一千三升到三千二,到了地方动作放缓,别跑别跳,头疼了就说话。"一车人老老实实点头。
出喀什走中巴友谊公路,过了疏附就开始进山。盖孜峡谷是进帕米尔的门户,两侧的山体红得发紫,寸草不生,峡谷口的山峰像被刀劈过一样立着。车在峡谷里穿行,海拔一点点往上爬,耳膜开始有点胀,王师傅让大家咽咽口水,说适应了就好。
翻过垭口,白沙湖突然就出现在路的左边。冬天的白沙湖大半结了冰,冰面泛着幽幽的蓝绿色,没冻住的水面是那种浓稠的奶蓝色,对岸的白沙山雪白雪白,沙和冰、山和云层层叠叠,像一幅调色盘打翻的画。王师傅说夏天湖水颜色更浅,冬天反而浓,各有各的好看。湖边风大,吹得站不稳,手机掏出来拍两张就得揣回兜里焐一焐,我们下去拍了十几分钟就逃回车上,手冻得通红,但照片张张是大片。同车的姑娘哆哆嗦嗦地翻照片,一边吸鼻子一边说:"冻成这样,值了。"
再往前是喀拉库勒湖,海拔三千六左右。站在湖边,正对着的就是慕士塔格峰,七千五百多米的巨大山体压在眼前,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湖面结着冰,据说晴天无风时能拍到雪峰倒影,我们运气不错,湖湾里有一小块没封冻的水面,慕士塔格的影子完完整整躺在水里,一行人围着那块水面轮流拍照,谁都不敢大声说话,怕把倒影惊碎了。
傍晚到塔县,海拔三千二。县城不大,街上安安静静的。王师傅反复交代第一晚别洗澡别喝酒,早点睡。果然有人开始轻微头疼,喝了热水躺了一会儿就缓过来了。晚饭在县城吃了牦牛肉火锅,肉片子厚实,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一屋子人吃得额头冒汗,高反的不适也被驱散了大半。

第4天:石头城的日出,塔吉克人家的鹰笛
早上八点,天刚蒙蒙亮,我们摸黑去了石头城遗址。这座两千多年前的古城堡建在县城北边的山包上,残存的城墙用巨石垒成,站在城墙上往下看,整片阿拉尔金草滩在晨光里慢慢醒来。冬天的草滩枯黄一片,塔什库尔干河从中间弯弯曲曲地流过,河水没冻,在朝阳里闪着碎金一样的光,"金草滩"三个字名副其实。
太阳从东边的雪山后面升起来,光先染红石头城的断壁残垣,再漫过整个草滩,远处的雪峰一座接一座被点亮。观景台上就我们几个人,冷风嗖嗖地刮,手冻得按快门都费劲,但谁都舍不得下去。两千年前,玄奘取经回来就路过这座城,站在同样的位置看过同样的日出,这么一想,冷风都变得有分量了。
上午在县城休整,适应海拔。下午安排了塔吉克族家访。接待我们的是县城附近村子里的一户人家,主人叫买买提,蓝眼睛高鼻梁,见面先握手再贴脸,这是塔吉克人的礼节。屋子里生着火炉,炕上铺着花毡,女主人端上热腾腾的奶茶和馕,奶茶咸香,馕是现烤的,掰开还烫手。
买买提拿出他做的鹰笛,说是用鹰的翅骨做的,塔吉克人叫它"那依"。笛声一起,尖亮、悠远,真像鹰在雪山上盘旋时发出的鸣叫。他儿子又跳了段鹰舞,双臂张开模仿雄鹰翱翔,步子跟着鼓点一跺一踏,花毡上的花纹都跟着晃,满屋子人都看呆了,一曲吹完掌声差点把房顶掀了。聊天才知道,塔吉克族世世代代守着帕米尔,义务护边员代代相传,买买提的父亲守了一辈子边防线。临走时女主人往我们包里塞了两袋自家晒的杏干,怎么推都推不掉。回程的路上,车里很安静,这种被人真心实意款待的感觉,比任何风景都让人难忘。

第5天:盘龙古道,六百度弯道上的人生哲理
今天的目标是盘龙古道。这条路原本是为了方便瓦恰乡牧民出行修的扶贫路,结果因为弯道太多太壮观,硬生生火成了网红打卡地。出塔县往瓦恰乡方向开,到了山脚就看到那块著名的大牌子:今日走过了所有弯路,从此人生尽是坦途。牌子前排队拍照的人不多,我们挨个拍了个够。
上山的路正式开始数弯。大盘龙一段,车在之字形的公路上一圈一圈盘旋,公路像一条灰黑色的带子缠在光秃秃的山体上;到了小盘龙,弯道更急更密,三十多公里的山路,大大小小六百多个弯,最高处海拔四千二左右。王师傅车技稳,过弯不急不缓,但架不住弯实在太多,同车有个姑娘数到两百多个弯的时候宣布放弃,"数不下去了,晕了"。
在山顶观景台往下看,整条公路一览无余,一层一层的弯道从山顶一直铺到谷底,壮观的程度照片根本装不下。冬天的帕米尔没有植被遮挡,土黄色的山体上,公路的线条格外清晰,像谁用铅笔在高原上画了无数道弧线。很难想象在没有这条路之前,瓦恰乡的牧民要翻越整座山才能到县城,如今六百多个弯,弯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日子。风大得能把帽子吹飞,我们在观景台待了二十分钟,拍够了才上车。上车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,"今日走过了所有弯路,从此人生尽是坦途"——这句话土是土了点,但站在四千多米的山口读出来,莫名有点想掉眼泪。
下山后绕到班迪尔蓝湖。这是个高原水库,冬天湖面结了厚厚的冰,冰层呈现出梦幻的蓝色,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没冻住的湖湾里。湖边一个人都没有,安静得能听见冰层深处偶尔传来的咔咔声,那是冰在低温里收缩的声音,听着又神奇又有点发怵。傍晚返回塔县,又吃了顿牦牛肉火锅,这大概是帕米尔冬天的标配了。

第6天:冰川之父慕士塔格,回喀什逛夜市
今天是高原行程的最后一天,重头戏是慕士塔格冰川公园。慕士塔格峰海拔七千五百四十六米,是帕米尔高原的标志性山峰,因为山体浑圆、山顶常年积雪,被登山者和当地人称为"冰川之父"。
进公园换区间车往里走,海拔一路升到四千六左右的观景台。下车后每走一步都得喘口气,王师傅反复提醒慢点再慢点。但当你站在观景台上,看着巨大的冰川从山顶一直倾泻到眼前,冰舌泛着幽幽的蓝光,裂缝清晰可见,那种震撼会盖过所有不适。冬天的冰川人少,整个观景台就我们七八个人,对着雪山冰川大声喊了一嗓子,回声在山谷里荡了好几圈。
中午下山,沿中巴友谊公路返回喀什。回程的三个多小时,窗外还是那两条熟悉的雪山和峡谷,但看过了近处的冰川再回头看,感觉完全不一样了。下午五点多回到喀什,海拔降回一千三,所有人齐刷刷感觉"能正常呼吸真好"。
晚上直奔喀什夜市。冬天的夜市搬到了大棚里,烟火气反而更集中了,一进棚子,孜然、炭火、羊油混合的香味直接把人裹住。烤蛋摊上摆着鸡蛋、鹅蛋、鸽子蛋,烤熟后撒孜然辣椒面,香得很特别;酸奶粽子浇着蜂蜜和果酱,酸甜解腻;烤羊肠滋滋冒油,面肺子米肠子浇上辣子和蒜汁,还有现包的薄皮包子,一咬一包汤。我们从街头吃到街尾,一路走一路吃,人均五十块钱吃到扶墙。卖烤蛋的小哥看我们吃得欢,多送了两个鸽子蛋,说:"冬天来喀什的人都是真朋友。"同行的姑娘总结:在喀什,减肥是不可能减肥的。

第7天:牛羊大巴扎,把南疆的味道带回家
最后一天正好是周日,赶上了喀什郊外的牛羊大巴扎。这个巴扎只在周日开,是活畜交易市场,方圆几十里的牧民都赶着牛羊来交易。还没进巴扎就闻到一股混合着草料和羊粪的味道,成群的白羊挤在一起,屁股上的毛被剪出圆圆的弧度,据说是为了方便买家看品相。
交易的场面特别有意思。买卖双方不说话,靠握手和比划谈价格,两个人手在袖子里握来握去,讨价还价全靠手指传递,旁边围一圈人看热闹。谈成了,双方用力握一下手,旁人跟着起哄笑。我蹲在旁边看了半个多小时,虽然一句都听不懂,但那种延续了上百年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。巴扎外围还有卖抓饭和烤肉的摊子,现宰的羊肉现烤,五块钱一串,肥瘦相间,香到没朋友。
下午回市区的大巴扎买伴手礼。干果是首选,无花果干、杏干、巴旦木、葡萄干,摊主抓一把塞你手里让随便尝,尝完不买都不好意思。我在一家店里尝了七八种,最后买了十斤,老板打包的时候还又塞了两把红枣,"送你的,冬天再来玩"。铜壶和木碗也各买了一个,手工的痕迹清清楚楚,比机器做的东西有温度多了。
傍晚的飞机,王师傅送我们去机场。路上他问下次什么时候来,我说等杏花开的季节,他乐了,说那时候大同乡的杏花开满山谷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七天前他在机场接我们时说"冬天来对了",现在我完全同意。舷窗外,帕米尔的雪山在夕阳里泛着金光,喀什古城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。我翻出第一天在老茶馆拍的照片,那位喝茶四十年的白胡子爷爷说得对,南疆的好,不在风景里,在人心里。这一趟,值了。

一些实用建议:穿衣方面,喀什白天零上五度左右,抓绒加薄羽绒足够,但塔县和冰川公园零下十几度,厚羽绒服、帽子、手套、围巾必须带齐,高原上风大,防风比保暖更重要。边防证去塔县必须办,户籍所在地提前办好最省事,到了喀什凭身份证现场办也就十来分钟,免费。高反方面,塔县海拔三千二,大多数人只是轻微头疼,注意第一晚不洗澡不喝酒、动作放缓、多喝热水,冰川公园四千六,停留时间别太长;实在担心可以提前备点葡萄糖和常用药。冬天白沙湖和班迪尔蓝湖会结冰,景色不打折反而特别,但湖边风极大,注意保暖。预算方面,冬天机票是夏天的半价甚至更低,古城边的客栈两三百一晚就很好,吃饭人均每餐三四十能吃得很好,七天下来人均四千到五千足够,性价比远超旺季。最后提醒一句,牛羊大巴扎只有周日有,行程里尽量把一个周日留给喀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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