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疆这条线,我在出发前犹豫了很久。网上的说法两极分化,一边说“没去过喀什等于没到过新疆”,一边说“南疆就是一路戈壁,坐车坐到怀疑人生”。真正走完这九天,我的结论是:两边都对。戈壁确实长,坐车确实累,但正是这种漫长,让每一次绿洲的出现都变得珍贵。
这趟是六人小团,从乌鲁木齐进出,九天八晚,路线是乌鲁木齐—博斯腾湖—库尔勒—民丰—和田—喀什—卡拉库里湖—喀什—阿克苏—乌鲁木齐。绕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缘,走了三千多公里。
D1,落地乌鲁木齐。飞机落地是下午,出机场一股干热的风糊在脸上。接机的师傅是个回族大哥,一路给我讲乌鲁木齐哪条街的烤肉好吃。晚上没安排,我自己去了大巴扎,人挤人,烤肉的烟混着干果的甜味。吃了一串烤羊肉、一个烤包子、一碗酸奶,花了四十块,胃口被彻底打开。
D2,乌鲁木齐到博斯腾湖,再到库尔勒。早上八点出发,车开出市区,窗外就是天山。博斯腾湖比我想象的大得多,湖面看不到边,芦苇荡一片一片,水鸟在浅滩上站着。我们在湖边吃了一顿鱼宴,五道黑和草鱼都新鲜,做法是当地的红烧和清炖。下午继续往库尔勒走,路上经过一片盐碱地,白花花的,像下了雪。晚上住库尔勒,去孔雀河边走了走,河两岸的灯光很漂亮,当地人在跳广场舞,音乐是维吾尔语的。

D3,库尔勒到民丰。这天的主题就是赶路。出了库尔勒往南,公路笔直地插进戈壁,两边什么都没有,偶尔有一辆大货车迎面过来。中午在一个叫塔中或者且末方向的路边店吃饭,一盘拌面,一碗茶。下午继续开,太阳很大,车里开着空调,大家都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戈壁。傍晚到民丰,一个很小的县城,街上人不多,找了家店吃了碗揪面片,早早就睡了。这一天开了六百多公里。

D4,民丰到和田。这段路沿着沙漠南缘走,左边是塔克拉玛干,右边是昆仑山北麓。中途在一个叫于田或者策勒的地方停了一下,路边有卖石榴和红枣的,石榴红得透亮,掰开一颗一颗像宝石。和田下午到,先去看了和田夜市,那规模真是开了眼,几百个摊位,烤全羊、烤蛋、羊杂、烤鱼、薄皮包子,烟火气冲天。我在那儿吃到走不动。和田的核桃和红枣也便宜,一斤核桃二十来块。
D5,和田到喀什。五百公里,走了大半天。中途在叶城停了一下,那是新藏公路的起点,路边有个零公里的标志,很多人拍照。下午到喀什,安顿好之后去了老城。第一眼看到老城的高台民居,那种土黄色的、层层叠叠的房子,确实有点震撼。晚上在老城的巷子里吃了缸子肉,一个搪瓷缸,几块羊肉、几颗鹰嘴豆、一片馕,汤鲜得不行,八块钱一缸。
D6,喀什到卡拉库里湖,看慕士塔格,返回喀什。这天是我最期待的一天。早上出发走中巴公路,先过盖孜峡谷,红色的山体像被刀劈过,然后是白沙湖,白沙山倒映在湖里,颜色是那种不真实的蓝。再往前就是卡拉库里湖,海拔三千六百米,湖面平静,慕士塔格峰就在湖对岸,七千五百多米,山顶的冰川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我在湖边坐了半个小时,风很冷,头有点胀,但舍不得走。回程路过塔什库尔干县城,本来想住一晚,因为行程关系只能当天返回,这是我这次最大的遗憾,下次一定补上。

D7,喀什一整天。上午去艾提尕尔清真寺,新疆最大的清真寺,广场上鸽子很多,老人在晒太阳。然后钻进老城,逛了职人街、花盆巴扎、帽子巴扎,看打铜的、做陶的、弹热瓦普的。中午在一家老茶馆喝砖茶,配着馕和冰糖,坐了一个多小时。下午去了香妃墓,其实是阿帕克霍加家族的陵墓,绿色的琉璃砖很漂亮。晚上又去夜市吃了一顿,烤鸽子、烤鱼、酸奶粽子。

D8,喀什到阿克苏。五百公里,走高速。中途在阿图什或者巴楚停了一下,吃了碗拉条子。阿克苏是南疆的农业大区,路边全是果园,苹果、核桃、红枣。晚上在阿克苏市区转了转,比喀什现代一些,商场里该有的都有。
D9,阿克苏回乌鲁木齐,散团。七百公里,坐了一天车,中间在库车停了一下,本来想去克孜尔千佛洞,时间不够,只在路边看了看。晚上到乌鲁木齐,散团,我在机场附近住了一晚,第二天飞回。
先说钱是怎么花的。九天八晚,团费四千八,含车、住宿、司机食宿和门票,不含机票和三餐。机票乌鲁木齐往返两千一,吃饭九天花了六百多,买干果和零碎东西三百,总共七千八左右。如果你自己包车,五座越野一天八百到一千,九天就是八千上下,四个人分摊一人两千,加上住宿一晚两百、吃饭一天一百、门票四百,五千出头就能跑下来,比跟团便宜,但要自己订房、自己找路。
开车的是个回族师傅,姓马,五十岁,跑南疆十几年。他不爱说话,但你问什么都答得实在。第一天他就跟我们交底:这条线不难走,难的是坐。他自己一天开六七百公里是常事,车上备着浓茶和风油精。路过检查站他提前把四个人的身份证收好,一叠递过去,两分钟就放行。他跟我说,南疆的路这几年修得太好了,十年前从和田到喀什要走两天,现在半天就到,路好了,人反而更赶。
博斯腾湖那顿鱼宴我记得清楚。湖边一家院子,塑料棚搭的,一个大盘五道黑,一条草鱼做的红烧,一盘炸小虾,一盆鱼汤,四个素菜,六个人吃了三百八。五道黑是当地的冷水鱼,肉质紧,刺少,红烧最合适。老板说湖里鱼多,但禁渔期不能捕,我们吃的是养殖的。饭后在湖边走了走,芦苇比人高,水鸟扑棱棱地飞起来,那一下声音很大。
民丰那一晚印象很深。县城不大,主街两条,路灯昏黄,晚上九点多街上就没什么人了。我们住的小旅馆一百二一间,房间里有股陈年烟味,热水要放两分钟才热。放下包出去找吃的,绕了两圈只找到一家面馆,揪面片十二块一碗,里面有几块羊肉和土豆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一边下面一边问我们从哪儿来,听说我们要去和田,她说路好走,就是别晚上开,大车多。
从民丰往和田走的那段,左手边就是塔克拉玛干。沙丘离公路只有几十米,风一吹,沙子像水一样从路面上流过去。有一段路,养路工在路边堆了草方格,一格一格压着沙,远远看像一张大网。师傅说这条路每年都要清沙,不清就埋了。我们在一个观景台停车,我走到沙丘上,脚下的沙子细得像面粉,太阳晒得烫,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。

和田夜市是我这趟吃得最开心的地方。几百个摊位,灯串拉得满天,烤全羊的架子转着,油滴在炭上冒烟。我先买了一串烤蛋,就是鸡蛋、鸽子蛋、鹅蛋埋在炭灰里焖熟,一个三块到八块不等,剥开撒点盐,蛋香特别浓。然后是一份羊杂汤,十五,汤是白的,里面肝、肚、肺都有。最后吃了两个薄皮包子,四块一个,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。旁边一桌本地人看我拍照,主动把他们的烤鱼推过来让我拍,还比了个手势让我尝。

叶城那个零公里标志,是新藏公路的起点,一条路从这里一直通到西藏狮泉河,一千多公里,平均海拔四千五以上。路边立着一块碑,很多骑摩托和自驾的人在这儿拍照。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看见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越野车停下来,车上下来四个人,都是五六十岁的样子,互相拍照,说话口音是东北的。师傅说每年都有人从这里进藏,也有人回不来。
喀什的检查站和边防证要单独说。去卡拉库里湖和塔县,出发前要在喀什办边防证,带身份证,在办证点填张表,十分钟就好,不要钱。我们去的那天办证点排了二十多人,大多是自驾的。路上有两个检查站,一个在盖孜峡谷口,一个在塔县附近,查证件和身份证,速度快,但必须全员下车。边防证上要写清楚“塔什库尔干”和“红其拉甫”,只写喀什不行。
白沙湖那一段我没想到会那么好看。白沙山是一片白色的沙丘,紧贴着湖,湖水是青蓝色的,风一停,沙山的倒影就完整地铺在水面上。我们在那儿停了二十分钟,风大得站不住,沙子打在脸上疼。师傅说这个湖的水位每年不一样,水大的时候沙山只剩一半,水小的时候整片沙山都露出来。

没在塔县住一晚,是我这趟最后悔的事。当时行程排得紧,师傅也建议当天返回,说县城住宿条件一般,怕我们不习惯。结果我们下午四点到县城,在石头城下站了半小时,六点就往回赶,回到喀什已经十一点。后来听同团的人说,塔县的清晨最好,雪山刚亮,街上没什么人,塔吉克人赶着羊群从巷子里过。这句话我记了很久。如果重来一次,我宁可少去一个夜市,也要在塔县住一晚,第二天去金草滩看日出,再去红其拉甫。
阿克苏是个让人放松的城市。马路宽,树多,晚上广场上跳舞的人一大堆。我们住的酒店两百三,房间比喀什的大一半。晚饭在酒店旁边一家馆子吃的,大盘鸡五十八,一份够四个人,配的皮带面又宽又厚。饭后去买苹果,路边摊十块钱三斤,脆甜,水分足。老板说阿克苏的苹果糖心多,切开来中间是半透明的。我买了十斤,一路带到乌鲁木齐,最后在机场送给了一个帮我拎箱子的小伙子。
库车那段是遗憾。本来计划去克孜尔千佛洞,那是中国最早的石窟之一,壁画比敦煌还早。但那天从阿克苏出发就晚了,到库车已经下午三点,再往拜城开还要一个多小时,师傅说去了也快关门了,只能在路边看了看远处的山。后来我在乌鲁木齐的博物馆看到克孜尔壁画的复制品,才明白错过了什么。下次如果走南疆,我会在库车住一晚,专门留半天给千佛洞。
住宿我记了个账。库尔勒两百四,民丰一百二,和田两百,喀什两百八,阿克苏两百三,都是标间,含早的不多。喀什那家是老城边上的民宿,院子里有葡萄架,老板会给客人泡茶,晚上坐在院子里能听见巷子里的说话声。民丰和且末这类小县城,别指望连锁酒店,能洗澡、床单干净就不错了。
洗衣服是个问题。九天下来换了两轮,酒店洗衣服务贵,一件二三十,我们都是自己在卫生间手洗,拧干挂在空调口,一夜就干。南疆太干,衣服晾在室外两小时就硬了。湿毛巾别留在包里,会馊。
衣服带得不对会难受。白天太阳底下三十度,晚上十几度,车上空调冷,一下车又热,我一天要穿脱三次外套。最好的搭配是短袖加一件薄羽绒或者冲锋衣,随时加减。鞋子要能走路,老城的巷子是土地和砖地,穿薄底鞋一天下来脚疼。帽子一定要带,南疆的太阳直射,头顶晒久了会晕。
安检的频率比我想的高。进商场、进景区、进车站、进夜市,都要过包,有的还要刷身份证。刚开始觉得麻烦,后来习惯了,把身份证放在外套口袋里,掏出来一晃就行。加油站驾驶员要下车登记,我们那辆车九天加了五次油,每次三五分钟。这些事不影响行程,但心里有数就不会烦。
如果只有两个人走这条线,我的建议是把九天拉到十二天。两个人包车不划算,一天一千的车费分摊下来太贵,可以改成火车加当地拼车:乌鲁木齐到库尔勒有动车,四个小时;库尔勒到和田有火车,一夜;和田到喀什也有火车;喀什到塔县在客运站拼车,一人一百五。这样车费能压到两千以内,代价是每到一个地方都要重新找车,耗时间。
喀什的清晨和老城是两回事。我第二天六点半就出了门,街上只有扫地和送货的,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。有户人家在门口烧水,白烟从炉子里升起来,看到我点头笑了一下。九点以后游客多了,巷子就变成另一个样子,店铺摆出摊子,音乐放起来,孩子在门口踢球。想在老城拍空景,必须早起,太阳刚从屋顶上冒出来那段最好。

老城的门有讲究。门上有两个铜环的,是老住户;只挂一副布帘的,屋里有客人;门开着但门口放着鞋的,说明家里在做礼拜或者有女眷,不该进。这些是民宿老板教我的,他说很多游客不知道,推门就往里看,容易让人不舒服。我后来走巷子,看到开着的门也只在门口站站,主人招手才进。
喀什的夜里很晚才安静。夜市十一点还热闹,烤鸽子、烤鱼、薄皮包子、酸奶粽子,一条街走过去肚子就圆了。我从夜市回住处要穿过两条巷子,巷口的路灯不太亮,摆摊的人正收东西,装水果的塑料筐叠在一起发出很大的声响。那种烟火气收得慢,十二点了还能听到有人在说话。
和师傅聊过喀什的变化。他说十年前老城这边还没改造,房子旧的旧塌的塌,后来一片一片修,修的时候按原来的样式来,土墙、木门、花窗,住的人可以搬到安置房,也可以修好再回来。他家的老房子就在老城里,现在租给别人开客栈,一个月一千多。“旅游业起来,房子值钱了,”他说,“但巷子没以前安静了。”这句话他说得很轻,我听得清楚。
回过头看,这趟行程有几处可以砍。博斯腾湖那一站性价比一般,湖大但景致重复,如果不走库尔勒往若羌的沙漠公路,可以直接从乌鲁木齐飞喀什,省一天。和田到喀什的五百公里,中间只有叶城一个点,也可以改成火车。省下来的两天,一天给塔县,一天给喀什老城。旅行这种事,走过一次才知道该怎么走,我第一趟就是花钱买经验。
车上要常备三样东西:水、水果、垃圾袋。水一人一天至少两升,我们都是买整箱放后备箱;水果在路边摊买,哈密瓜、西瓜、石榴都比城里便宜;垃圾袋是因为很多路段几百公里没有垃圾桶,车上堆着果皮很难受。另外带一块湿毛巾,戈壁里灰尘大,擦手擦脸都靠它。
包车有个容易被忽略的费用:超时和超公里。我们谈好一天含三百公里,超出部分一公里一块五,九天下来有两天超了,最后多付了一百八。这个数字不算多,但出发前写清楚,后面就不用抹不开面子。有的师傅晚上还会另算餐补,一天五十,也提前说好,别到了结算的时候心里别扭。
九天走下来,有几个感受想说。
第一,南疆的路比想象中好。除了个别路段,基本都是柏油路,高速也不少,只是距离长。真正累的不是路况,是每天五六百公里的车程。如果你腰不好、坐不住,南疆这条线要慎重,或者把行程拉长到十二天以上。
第二,南疆的门票很便宜。整个行程下来,门票加起来不到四百块,大部分景点是二三十块,甚至免费。花销主要在路上和住宿上。
第三,喀什值得多留两天。我这次只留了一天半,明显不够。老城、职人街、牛羊巴扎、木卡姆、塔什库尔干,每一个都能耗掉半天。如果再来一次,我会在喀什住三晚,其中一晚去塔什库尔干。
第四,南疆的人文比风景更打动人。这条线上的自然景观其实是重复的:戈壁、沙漠、绿洲,看三天就习惯了。但人是活的,巴扎上的吆喝、茶馆里的老人、巷子里踢球的小孩,这些每天都在变。我在喀什老城遇到一个做铜器的老人,七十多岁,一边敲铜一边跟我说话,说他从十二岁开始学这门手艺。他的摊子上摆着各种铜壶铜盘,我买了一个小铜碗,五十块,他包了三层报纸递给我。
第五,帕米尔高原要留够时间。从喀什到塔什库尔干三百公里,但海拔从一千三升到三千二,路上会经过几个达坂,有人会高反。我这次当天往返,在卡拉库里湖待了半小时就折返,太赶了。正确的方式是在塔什库尔干住一晚,第二天去看石头城和金草滩,再慢慢回来。
第六,吃的比想象中好。南疆的羊肉是真的好,没有膻味,烤、炖、焖都好吃。面食也出色,拉条子、揪面片、烤包子、薄皮包子,各有各的做法和味道。水果更不用说,石榴、红枣、核桃、无花果,便宜到不像话。我在和田买了五斤红枣,二十块,甜得像蜜。
说点实用的。南疆气候干燥,紫外线强,防晒霜、帽子、墨镜必备,每天喝水两升以上。沿途加油站不少,但有些路段间隔远,看到加油站就加满。手机信号在戈壁深处会断,提前下载离线地图。住宿方面,喀什、阿克苏、库尔勒都有不错的酒店,民丰、塔什库尔干这种小县城条件一般,别期待太高。语言上,南疆汉语普及率不如北疆,年轻人基本没问题,老年人可能只会维吾尔语,用手机翻译或者比划都能沟通,当地人对游客很友善。
最后说预算。九天八晚,六人小团,人均七千左右,含车、住宿、部分餐、门票。如果自己包车,五座车一天一千左右,九天花九千,四个人分摊,人均两千二的车费,加上住宿和吃饭,人均五千多能下来。南疆比北疆便宜,这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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