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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青城山的三天:前山淋雨,后山走到腿软

发表于:2026-11-21    浏览量:

去青城山前,老周问我想轻松一点,还是想正经爬回山。我说都到青城山了,当然慢慢走,一座以“幽”出名的山,能累到哪儿去。两天后,我坐在农家乐的竹椅上脱鞋,脚后跟贴着创可贴,小腿硬得像别人替我装了两块木头。老周在旁边笑,说你这个慢慢走,走得还挺扎实。

我们没把附近的景点一股脑塞进日程,单给青城山留了三天。五月下旬,我和老周从成都坐早班快铁,上车时天才亮透。车厢里不少背登山包的人,也有只拎一袋水果、像去走亲戚的本地人。我靠着窗啃面包,老周低头查前山和后山的区别,看一会儿抬头问我:“两个都去?”我说去,来都来了。

这句话在山下说说容易,上了石阶才知道要拿腿来兑现。

我的包不算大,塞了换洗衣服、雨衣、水杯和一袋橘子。老周嘴上说轻装,包里却有相机、两块电池、保温杯、折叠伞,还有一件怕夜里冷的厚外套。我在车站帮他拎了一下,沉得手腕往下一坠。他说摄影器材不能省,我也没拆穿他,那件厚外套占了小半个包,相机反而没多重。

快铁到青城山站,门一开,扑进来的空气就是潮的。成都有点闷,这里却凉,风从袖口钻进来,我立刻把拉链往上提了一截。出站换去前山的车,路边的绿一层压一层,屋顶和树叶都像刚洗过。天没有真下雨,云低低压着,远处山峰只剩深浅不一的影子。我把额头贴在车窗上,老周已经开始担心他的镜头会起雾。

到前山售票口,我才发现自己把事想简单了。前山、后山不是进了同一道门随便选条路,门票要分开买,里面的船和索道也各自算。我站在旁边看老周问工作人员,顺手把原定的徒步上山改成索道上、步行下。不是偷懒,是我们还想留点腿给后山。老周补了一句:“主要是我的腿,你的随你。”

进门前先经过建福宫。红墙被潮气浸得颜色很深,檐角从枝叶里露出来,门口有人慢慢烧香,也有人只管举着手机拍。我没进去赶热闹,在殿外站了片刻。柱子上的长联字很多,我试着读了几行,速度越来越慢,老周已经走到前面。他回头催我:“看懂没?”我说没有,先看树吧。那几棵树倒真好看,树皮苍黑,苔痕一直往上爬。

往月城湖走的路不陡,石板却湿,缝隙里冒着青苔。我把脚步放小,鞋底擦过石面,发出轻轻的沙沙声。周围看着人多,走开后声音便散了,只剩鸟叫和远处水流。空气里有腐叶、湿土和香火混在一起的味道,不难闻,就是让人觉得鼻子一下通了。老周深吸两口,说成都的空调味总算散干净了。

没多久,他被一块突出的石头绊了下,身体往前一抢,幸亏没摔。我笑得比鸟叫还响,他站稳后嘴硬,说这是相机先发现的。我让他看路,他说好,没过两分钟又停下拍一片叶子。叶尖吊着水珠,他蹲着对焦,我从旁边绕过去,顺手在他背包上敲了一下:“照这个速度,天黑能到湖边。”

月城湖不大,第一眼是绿,水面平,山影落进去,被游船划开一道长长的纹。沿湖也能走,我们却买了船票,想着体验一下。船刚离岸,凉风就贴着水面过来,我把手伸出去,没敢真碰水。老周坐我对面,相机举到一半又放下,说镜头里全是雾,不如用眼睛看。船身轻轻一晃,他马上抓住座位边,动作比脑子快。

船程短得很,我刚把湖边的亭子看顺眼,就靠岸了。老周下来还有点意犹未尽,说要不回去时再坐一次。我看了眼往上的台阶:“你先上去再说。”

索道站排着队,队伍走走停停,好在不算久。前面的孩子抱着一根烤玉米,香味一路往我鼻子里钻,我那块车上吃的面包早消化没了。轮到我们,轿厢一晃离开站台,树梢慢慢落到脚下。山雾从林间穿过去,前一分钟还能看见下面的步道,后一分钟只剩白。老周嘴上说不怕,双腿却老老实实并在一起,直到轿厢稳了才肯挪到窗边。

从上站出来,我以为马上就是平地,结果抬头又是一段石阶。索道只是把长路截短,并不会把人直接放在山顶。我们往上清宫走,坡度不算狠,我的呼吸却逐渐重起来。背包肩带开始勒人,水杯在侧袋里一下一下碰着腰。我把包往上托,老周也停下来假装拍树皮,实际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
“累了就说。”我逗他。

“我在等云散开。”他答得很认真,手还扶着膝盖。

上清宫藏在高处,走近时先看见檐,再看见墙,周围古树把光挡去大半。院里的石面潮润,鞋底落上去要留神。殿内比外面凉,我没举相机,跟着人慢慢走了一圈。木刻、旧匾和神像都在沉沉的暗影里,烧香的人轻声说话,烟升起来,到梁下才散开。我不懂仪式,也没乱拜,只站在不妨碍别人的地方看了会儿。

出了殿,老周问要不要把院里的每一处都看完。我说挑顺眼的看,出来玩又不是来背书。他便在鸳鸯井旁停下,听旁边讲解员说了几句,我在廊下揉肩。风从院门钻进来,香火味淡了,树叶味浓了。那一刻倒没觉得有什么玄妙,就是走热以后吹到一口凉风,舒服得不想动。

可老君阁还在上面。路标看着不远,台阶却一段接一段,拐个弯还有。我开始数台阶,数到五十就乱,改成数呼吸,也没坚持多久。大腿前侧发紧,每抬一步都有明确的酸胀。老周走在我后面,喘得一句话拆成三截:“这牌子……是不是……按直线算的?”

我让他别说话,省点气,自己其实也只剩点头的力气。路边有人坐在石头上吃黄瓜,咔嚓咔嚓,听着特别清爽。我们从背包里摸出两个橘子,皮剥开,汁水沾在手上,酸得我一激灵。吃完接着走,腿没有变轻,嘴里倒没那么干了。

到了高处,雾没散,想象中的群山一片也没看着。栏杆外白茫茫,风把湿气推在脸上,头发很快贴在额头。老周擦了两遍镜头,拍出来的照片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他有些不甘心,我反而挺高兴,至少凉快。我们靠着栏杆喝水,身旁有人等云开,等不及的转身下山,谁也不知道哪样更划算。

下山时雨终于落下来,开始只是细针,没几分钟就连成线。我套雨衣,老周撑伞,还分出一半罩相机。石阶被雨一打,深色地方发亮,青苔更绿。我起初走得不慢,在一个转弯处鞋底突然向外滑了半步,手下意识抓住栏杆,掌心被凉水一激,心脏猛地提起来。老周在后面喊:“慢点!”我没回嘴,这回真老实了。

一位陈姨从后面上来,拄着登山杖,步子比我还稳。她看我盯着路面发怵,提醒我尽量踩粗糙的地方,别图快往长苔的边上落脚。我照着她说的走,果然踏实些。她跟我们同路一小段,说自己常来,雨天的青城山好看,就是鞋底要有纹,皮鞋和光底鞋都别来逞强。我低头看看老周快磨平的运动鞋,他也低头看了看,没吭声。

往朝阳洞、祖师殿一带下去,雨声被树叶接住,落在头顶只剩零散的滴答。我们没在每个点都久留,遇到殿门便放轻脚步,遇到开阔处就停一下。我的膝盖开始在下台阶时发酸,脚掌得先探稳,再把身体交下去。上山还能靠一口气顶着,下山全要腿接住,谁也没法替。

到天师洞,雨稍微停了。殿宇顺着山势层层展开,屋檐下还在滴水,古树枝叶繁密,把院里的光切得零碎。这里没有山顶那片白雾,眼前的东西忽然都很清楚,瓦上的小草、石栏的裂纹、门槛被磨出的亮光,全像刚显出来。老周终于收起抱怨,拿着相机慢慢找角度,我则找了处不挡路的廊边坐下。

坐下的瞬间,我感觉两条腿同时松了,紧接着就是更深的一阵酸。鞋里早湿了一只,不知道是雨水灌进去,还是刚才过河边的湿路时溅进去。袜子贴着脚,每动一下都不舒服。我脱了鞋看一眼,后跟红了一片,老周从包里翻出创可贴,嘴上还不忘说:“出发前让你别穿新鞋。”

“你也穿了半旧的光底鞋。”我把话还给他。

他想了想:“那咱俩扯平。”

我们在小摊买了热茶和烤玉米,坐在廊下分着吃。玉米不算嫩,有几粒甚至烤得发硬,可热气一冒,雨里走过来的人就觉得香。我把鞋放在脚边晾,脚趾活动了几下,才慢慢缓过来。旁边两个游客商量着去后山,听他们说也要坐车绕过去,我才彻底断了靠双脚把前后山连起来的念头。山与山看着都在一片绿里,真走起来不是地图上那点距离。

继续下行到天然图画,亭子立在苍绿之间,雨后的云还挂在山腰。这里名字起得大,我本担心到了会失望,站住看了一会儿倒觉得贴切。不是哪一处奇到吓人,而是树、亭、岩壁和雾恰好凑在一起,人往里面一站,也不显得多余。老周让我往前站,他要拍照。我才走两步就踩进浅水,鞋里那只本来半干的袜子也湿了。

他看着照片笑,我看着他无奈。那张照片里我皱着眉,裤脚一深一浅,背后倒是满屏青绿。后来翻相册,这张比我在老君阁栏杆边正经站着的照片更有意思。

余下往山门走的路,我基本在和膝盖商量。它每疼一下,我就停几秒。老周也没好到哪去,拍照的次数明显减少,厚外套倒是终于派上用场,系在腰上挡了背包磨出的汗。我们经过卖吃食的小摊,闻到辣味都馋,却谁也不想再排队,只一人买了瓶水,慢慢往下挪。

出山时已经下午,鞋在石板上踩出湿印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游客还在往里走,有人刚来,脚步轻快,跟早上的我一模一样。老周问前山值不值,我说腿有点不值,别的挺值。他说你这账算得奇怪,我也没再解释,因为一停下来,小腿肚正在跳。

去后山的车一路弯,车窗外的树往后退,村落和溪流时隐时现。司机刘师傅看我们抱着背包打盹,提醒说别睡过头,前后山下错地方可麻烦。我本来真有点困,被他一说又精神了。老周却靠在椅背上睡得香,每到拐弯脑袋就偏一下,撞到车窗才睁眼,过几分钟又重复。

泰安古镇比我想象里安静。也可能我们到得晚,白天那拨游客已经散了,街边有人收桌椅,有人蹲在门槛上吃饭。溪水从镇旁过去,声音不小,石板路泛着潮光。我拖着酸腿找订好的农家乐,没走多远就听见一个女声喊老周的名字,是陈姐在院门口等。她姓陈,讲话爽利,接过我手里的包就说:“你们这个走法,明天腿还要疼。”

房间不花哨,床、桌椅、热水都齐,窗推开能看见一小片山。我最满意的是干净和干燥,被子上没有潮味。旺季住处要提早订,我们是避开节假日来的,选择多些,房费也还实在。陈姐问我俩吃什么,老周张口就报了白果炖鸡、老腊肉,还想加野菜。她看了看我们两个人:“够了够了,吃完再添,别眼睛大肚皮小。”

洗完澡出来,天已经黑了,鸡汤的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楼上。我下楼时扶着栏杆,每一步都踩得小心。老周早坐好了,面前摆着米饭,表情像等了一整天。鸡汤端上来,汤面微微泛黄,白果圆润,鸡肉用筷子一拨就散开。我先喝汤,鲜里带一点清香,不油,热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,整个人立刻松下来。

白果咬开有一点粉,也带很淡的苦,我没忍住连吃了几颗。老周主要盯鸡肉,一碗饭吃完又添半碗。老腊肉切得厚薄不一,肥的地方透亮,咸香很重,夹一片就得配口米饭。那碟青菜原本没人注意,等肉和鸡吃下去一半,反倒成了我抢着夹的菜。陈姐路过看见,说:“还好没给你们多点,不然要打包当夜宵。”

饭吃到一半,外面又落雨,雨点打在天井边的叶子上。我把椅子往桌边挪,添了半碗汤。老周问我明天后山还走不走全程,我说看腿,他说看天气,陈姐在旁边收空盘子,笑着插话:“看你们早上起来下楼梯的样子就晓得了。”

冻糕是饭后尝的,白白一块,口感软而有一点弹性,甜味不重,后味微微带酸。老周本来已经说撑,还是把我那半块叉走一口。他说这个适合路上吃,我提醒他别又往包里塞,第二天压成泥。他想了想,默默把叉子放下了。

饭后我们沿古镇慢慢走了一圈。店铺没有全关,灯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水沟里流得急。有人卖茶和猕猴桃酒,老周停下来闻了闻酒,回头看我。我说你要不怕明天索道晃,就买。他说跟索道有什么关系,我说跟你喝多了走不动有关系。他笑骂一句,到底只买了一小包茶。

回到院里,陈姐找来旧报纸,让我们塞鞋里吸潮,又交代别拿滚烫的风对着猛吹。我把湿鞋垫抽出来,脚跟的创可贴换新的,裤脚搭在椅背。老周坐在床边捶腿,捶两下嘶一声。我问他要不要明天坐车看风景,他不肯:“前山都下来了,后山更要去。”

那晚我听着溪水睡,雨停一阵又下一阵。翻身时大腿酸,我醒了两次,迷迷糊糊还以为自己仍在石阶上,脚往下一探,碰到的却是床尾。

早晨起床,我先坐床边做了半分钟心理建设,脚落地那一下还是疼。更狼狈的是下楼梯,腿弯不利索,只能侧着身子一级一级挪。老周走在前面,姿势和我差不多。两个人在拐角对视一眼,同时笑出声,又各自扶紧栏杆。陈姐在楼下抬头看:“我昨天没说错嘛。”

早饭是稀饭、馒头、鸡蛋和一碟泡菜。泡菜脆,咸里带酸,特别下饭,我喝完一碗又添半碗。登山前不敢吃太撑,但也不敢不吃,昨天山顶那两个橘子根本不顶事。陈姐看云色说雨可能还有,让我们带好雨衣,水够喝就行,别背得死沉。我把厚外套留在房间,老周也忍痛卸下一块电池。

我们把行李寄在院里,只背小包去后山。经过泰安寺时还没多少游客,门前有人慢慢扫地,扫帚过处,湿叶子挤成一小堆。我没急着进寺,先沿着往五龙沟的方向走。后山门票照样单独买,老周这回熟门熟路,买票、收票、看指示,一气呵成,完全没有前一天在售票口的茫然。

进沟不久,水声就把人声压住了。溪水在石头间乱撞,有的地方清得看见水底,有的地方冲出一团白沫。栈道贴着山壁往前,栏杆摸上去全是水汽,头顶不断滴水。我的雨衣穿着闷,脱了又怕淋,只能把领口拉开。里面出汗,外面沾水,走一会儿衣服就贴在背上。

这里的绿和前山不一样,不是院墙和古树围出来的静,而是水边的蕨、岩上的苔、头顶密密的枝叶全挤在眼前。老周说像进了没擦干净的玻璃温室,我说那你就是温室里那棵喘气的菜。他没力气反驳,因为又在爬坡。

走了二十来分钟,我的大腿重新热起来,昨天的酸被一点点唤醒。石阶湿滑,有些地方还积着浅水,我不敢大步跨,只能一步一步探。对面来人时,窄处要侧身让,背包擦过岩壁,蹭上细碎的泥。我把重心压低,手扶栏杆,掌心很快又湿又凉。

一处瀑布从高处落下来,水雾飘出很远。老周非要去近一点拍,刚站好,镜头盖从手里滑下去,在石板上滴溜溜转。他整个人跟着弯腰,我吓得拽住他背包:“盖没了再买,人别下去。”好在盖子被一块石头挡住,他捡起来,脸上也挂了一层水珠。照片拍没拍好我不知道,他后来擦镜头倒是擦了很久。

过那段栈道时,我的右脚又滑了一下,这次幅度小,只轻轻坐在台阶上。疼倒不疼,裤子上全是水。老周伸手拉我,笑得肩膀直抖。我让他别光顾着笑,他赶紧把我扶起来,嘴里还说:“昨天湿鞋,今天湿裤子,明天该轮到哪儿?”我说再笑就轮到你了。

后半段他果然收敛许多,每回拍照先找站稳的地方。我也学会不在水边逞能,遇到被拦住的支路就绕开,不因为别人探头看一眼便跟着去。山里有些地方看着只多走几步,雨后却说不准,出来玩没必要拿这个较劲。

路上遇到一群年纪比我们大的游客,走得不快,却很少停。其中一位周叔看我们坐着喘气,抓了几颗糖递给我们,说前面还有坡,慢慢走,别跟人比。我问他是不是常来,他说几个朋友每年约一次,走得动就来。老周听完很受鼓舞,站起来迈了两级,又默默坐回去,把糖先吃了。

糖是普通的水果糖,含在嘴里倒真提了点精神。我喝了半杯水,等腿不那么抖,继续往上。瀑布一段接一段,有的只见水从树后落下,有的要走很近才听见轰鸣。老周不再每处都拍,手机也收进防水袋。我们聊的话越来越短,最多就是“慢点”“这边干”“歇一下”。

到有小摊的地方,我闻到炸土豆的香味,脚步立刻快了些。土豆块拌着辣椒面和葱花,外壳微焦,里面沙软。老周要了碗热豆花,我端土豆坐他对面,两个人不说话,只顾吃。昨天这个钟点我还在月城湖吹凉风,今天已经坐在山沟里,裤腿滴水,拿竹签的手却稳稳的。热东西下肚,腿还酸,精神总算回来。

摊主看我们的样子,问是不是从前山玩过来。老周点头,她笑着说好多人连着走,回去要疼几天。我说现在已经疼了,不用等回去。她给我们指了洗手的地方,又提醒刚出锅的土豆慢点吃。我嘴上答应,下一口还是烫得直哈气。

走到又一村附近,日头在云后露了一下,石板上冒出淡淡水汽。我们找了处能看山的位置歇脚,把湿透的雨衣搭在椅背。老周查后面的路,我看他眉头越皱越紧,就知道再全靠腿走,晚上未必能好好下来。两个人商量几句,决定乘白云索道往上去,省出时间看高处的风景,也给自己留点下山余地。

“昨天说索道不是偷懒,今天还算数吧?”他问。

“算,腿是我自己的,我说了算。”

索道轿厢从林上过去,脚下能看到细长的水道和密得没有缝隙的树。雾一团一团浮在山腰,偶尔露出深色岩壁。我活动着脚踝,让酸胀的小腿垂着,突然觉得能这样坐几分钟很幸福。老周还是怕晃,手抓座位,却又舍不得错过窗外,身体拧成一个挺别扭的姿势。

下了索道仍然要走。白云寺方向的山路更湿,云近时,几步外的人声都像被布包住。我们慢慢上行,鞋跟敲在石阶上,有时能听见洞窟附近滴水的回声。老周经过低矮处忘了低头,帽檐碰了一下,还好不重。他回头提醒我,我说早看见了,你自己当心吧。

白云万佛洞一带的路贴着崖壁,有些地方窄,石面又润,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随时准备扶墙。洞窟里的光线暗,我没凑近细辨每一尊像,只沿着能走的路看过去。老周想拍,又觉得光线不好,折腾几下干脆收机。他说终于明白青城山不能靠照片带走,雾一挡,镜头里只剩灰白。

到了白云寺,我们没再往更远的支路硬赶。寺里香火不旺,檐水一滴滴落,院角放着接水的桶,滴答声很清楚。我坐在门槛外的干处吃饼干,碎屑掉在衣襟上。老周笑我像松鼠,我说松鼠可走不了这么多台阶。他看了看时间,也终于承认该往回走。

下山往翠映湖去,石阶比记忆里更长。雨暂时停了,阳光偶尔穿过枝叶,在湿地上落几块亮斑。可我的膝盖已经不看风景,它只认台阶,每向下一步就酸一下。我开始扶着栏杆侧走,老周也学会了,不再笑话别人姿势奇怪。遇到上山的游客问还有多久,我们说得不准,只能老实讲:“还有一段,慢慢走。”

半路上,我右侧小腿突然抽紧,疼得立刻停住。老周以为我又滑了,回头看我脸色不对,才没开玩笑。我靠着山壁坐下,把腿慢慢伸直,揉了好一会儿,又喝几口水。等那股紧劲过去,我才敢站。后面的路走得更慢,他也没催,只在每个平缓处陪我停一停。

翠映湖出现时,我先看见的是船。湖水把路截住,游人分批上去,船工撑着船在水面慢慢移动。四周很绿,水也绿,人说话都压低了一点。我们等了一小会儿才上船,我把背包抱在胸前,怕它碰着旁边的人。老周坐下时腿一软,船跟着轻晃,他马上又抓住船边,惹得我笑。

水面很平,和索道上的晃完全不是一回事。船往前行,山影从中间分开,又在船尾慢慢合拢。我伸手拨了一下水,凉得指尖发麻,赶紧收回来。老周说这一路总算有段不用腿,我说你可别高兴太早,上岸还有台阶。他叹气,全船都能听见。

过了湖,往飞泉沟方向继续下,水声又围过来。这里的瀑布看着更有力,水从石间挤出来,风里也带细雾。我的鞋底沾了泥,踩在干一点的石板上会留深色印子。路边有游客蹲着洗手,我从旁边小心绕过,生怕被人突然起身的动作带偏。

老周问了我三次还要走多久,三次我都说快了。其实我也只知道大概方向,拿不准脚下这段要多久。到后面他一听见“快了”就摇头,说你这个快是按缆车速度算的。我被他说得没脾气,只能把剩下一颗糖递给他,算作安慰。

看见金骊索道站时,我们没再逞强,直接买了下山的票。坐进轿厢,双脚终于悬空,我把鞋尖往前伸,感觉脚趾都松开了。底下的步道在林中时断时续,有人还在慢慢走。我没有觉得自己少看了什么,只庆幸没为了所谓完整,把腿留在半路上。

索道很快到底,站起来那刻,膝盖又提醒我它还在。老周扶了我一把,我也拽了他一下,两个人像刚学会走路,出了站还在平地上适应半天。回古镇的路上,我们买了两瓶水,坐在路边喝完半瓶才继续。夕阳没出来,天边只是比先前亮,山里的灯已经零零星星开了。

陈姐看见我们进门,目光先落在裤脚,又落在脸上:“你们这是去爬山,还是去沟里滚了一圈?”我低头看,裤腿一半是泥点,一半是干后的水印,确实说不过去。老周把背包放下,人直接瘫在竹椅里,说今晚不走了,古镇也不逛了,饭可以在床上吃。我说你敢在床上吃,陈姐先把你扔溪里。

我换了干净袜子,才发现脚后跟的创可贴早已卷起边,水泡周围被泡得发白。老周从行李里找出新的给我,这回没再讲大道理。他今天也走老实了,坐下先揉膝盖,揉着揉着还差点睡着。陈姐拿来热水盆让我泡脚,热气往上冒,我把脚慢慢放进去,酸疼没立刻消失,人却暖了。

晚饭没再点一桌子,只要了青菜、豆花和鸡蛋汤,又把包里剩下的饼干分着吃掉。老周喝了两大碗汤,说这顿比大鱼大肉舒服。我却惦记着前一晚的鸡汤,陈姐听见了,笑着说昨天那锅没白炖,今天还让人惦记。我说昨天也知道香,就是今天腿疼,喝热汤更舒服。

夜里雨又细细地落下来。我们没出门,搬椅子在廊下坐了一会儿。院里只开一盏灯,光圈外黑得很,溪水和虫叫混在一起。老周剥橘子,分我一半,橘皮堆在纸巾上。他突然问,回去以后还会不会记得这些台阶。我说别的可能忘,滑那一下肯定忘不了。

他指着自己膝盖:“我也忘不了。”

我们又坐了片刻,他起身时扶了一下膝盖。回房后,老周收相机,我把湿衣服分袋装好,怕把干净衣服也捂出味。床头的茶包没拆,窗外的水声一直在,我躺下没多久便睡着,连他几点关灯都不知道。

离开那天早上,雨停了。古镇的石板还湿,早起的店家在摆蒸笼,白汽一团团往街面上冒。我扶着楼梯下来,陈姐已经把稀饭和泡菜摆好,还切了一盘冻糕。老周吃完去收包,没过多久又在楼上喊,说充电器找不到了。我上去一看,插头藏在被子里,线一直垂到床底。

行李拿到院门口,鞋里的报纸已经吸得发软,鞋面仍有一点潮。我把鞋带重新系紧,右脚打了双结,免得半路散开。陈姐把一小袋橘子塞给老周,说车上吃,别放包里压烂。他这回很听话,一直提在手上。

去车站的车开到院外,我们坐进后排。陈姐站在门口,让我们回去别马上逞强运动,先让腿歇两天。我点头,老周也点头,车一启动,他却已经歪在座椅上闭眼。我把窗摇下一条缝,潮凉的空气钻进来,带着树叶和早点的热气。

快铁进站时,老周终于睡醒,第一件事是摸那袋橘子还在不在。列车开动,他剥开一个,橘皮酸香一下散在小桌板周围,递给我一半。我接过来没急着吃,先把脚往座位底下伸了伸,免得鞋尖又踢到他的包。他低头看见,把包往自己那边挪了挪,然后继续掰橘子,橘络粘在他手指上,怎么拍也拍不干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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