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尔木这座城,往南走十几分钟就没了。楼一撤,树一稀,眼前就剩一条路和两边的石头。我出发那天六点起床,天还没亮,街上只有扫地的和一个卖早点的摊子,我买了四个包子,用报纸包着,揣在怀里,怕凉。
走的是109国道,也就是青藏公路。路不宽,两条车道,路面被大车压出两道槽,车走上去会自己往槽里滑。司机说这条路一年要修好几回,修好了又被压坏,压坏了再修,就这么循环。路边隔一段就有水泥护墩,刷红白漆,有的被撞掉了角,露出里面的钢筋。我数了一段,五十米一个,数着数着就乱了。护栏外面就是坡,坡下面是一条干沟,沟底堆着碎石。
出城以后,海拔一点一点往上抬,耳朵先有感觉,咽口水的时候咯噔一下。窗外的颜色也在变,从土黄变成灰褐,草越来越少,到后来只剩贴在地上的小簇,风一吹,看不出是死是活。
进山这件事,不是买张票就完了。可可西里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,核心区和缓冲区不许随便进,普通游客只能沿109国道走,车不能离开公路,人也不能往草滩里走。想深入,得提前向保护区管理机构申请,手续不复杂,但要时间。申请要写清楚时间、人数、车辆、路线,等批复下来才能走。我们只沿公路走,没进缓冲区,所以只带证件,不用批文。司机说前几年有车队擅自进去,被劝返,还罚了款。

路上有检查站,身份证要拿在手里,司机提前把行驶证、驾驶证准备好。检查的人不多话,看一眼,问一句去哪儿,就放行。我后面那辆车被拦下来,好像是没带证件,司机在窗口解释了半天。我下车伸了个懒腰,风一下灌进领口,凉得缩脖子。检查站旁边有一个小屋,窗户上贴着纸,写着值班时间,字被雨水泡花了。
包车的价格,当时是一天六百到八百,看车型和路线。我拼的车,一人两百,车上连司机五个人,后排坐三个,中间那个最难受,腿伸不开。司机姓马,跑这条线十来年,脸黑,话少,问他什么都说“到了你就知道”。车是老款越野,座椅套磨破了,露出海绵,空调时好时坏。司机说这车跑了三十多万公里,修的次数比开的多,底盘还结实。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方向盘,像拍一匹马。
车往南开了四十公里,戈壁变成荒漠草原,草是黄的,一丛一丛,中间露出砾石。远处有一道山脊,灰蓝色,看着不远,开了半小时还在那儿,像挂在车窗上的画。
路边有一条河,水很浅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,河床比水面宽得多。司机说这是昆仑河,夏天雪化的时候水大,能把路冲断,冬天就剩这么一线。我下车洗了把脸,水凉得像刀割。河边的石头被水冲得圆,大的像脸盆,小的像鸡蛋,捡起来一掂,比看上去重。我在河边站了一会儿,风从上游下来,带着一股凉气,吹在脸上像有人拿湿毛巾擦了一把。
昆仑山口海拔四千七百多,牌子立在路边,蓝底白字,风把牌子吹得嗡嗡响。停车的地方不大,几辆车挤在一起,人都裹得严严实实,帽子、围巾、墨镜,只露一双眼睛。

山口有一座索南达杰的塑像,黑色的,站在基座上,朝着公路。基座上放着哈达,白的、黄的,被风吹得贴在石头上。有人在塑像前站了一会儿,鞠了个躬,我也站了一会儿,没鞠躬,就是站着。塑像的底座上刻着名字和年份,字不大,被风沙磨得有点浅。旁边立着一块牌子,讲他当年怎么一个人守在那片无人区,我看了两遍,第二遍才看明白那几句话。
风把哈达吹得贴在基座上,有一角翘起来,又落下去。我绕着塑像走了一圈,看见背面也刻着字,是藏文,我不认识。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转经,手里的小筒转得飞快,嘴里念着,走到塑像前停一下,再往前走。
风从山口灌过来,人站不直,说话得侧着脸,不然风往嘴里灌。我拍了两张照片,手指头冻得按不动快门,只好把手插回兜里,用体温焐一会儿再拿出来。
山口不能久留。司机说这地方海拔高,待久了头疼,有人一下车就晕,蹲在地上起不来。我们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上车,车门一关,风声立刻小了,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松了口气。上车以后我缓了好一会儿,耳朵还在响,像有人在山口敲钟。司机递给我一块糖,说含着,甜的东西能让人定神,我含着,果然好一点,也可能是心理作用。
高反这东西,说来就来。我上山的时候还好,就是喘,走两步得停一下,心跳得能听见。同车的一个姑娘开始头疼,太阳穴一跳一跳,司机给她倒了热水,让她靠着别动,说往下走就好了。

玉珠峰在南边,六千一百七十八米,是昆仑山东段的最高峰。那天云厚,山顶一直藏在云里,只露出下面一段雪,白得发青。司机说运气好能看见整个峰顶,像一顶帽子,我们去的那天没这个运气。牌子上的字被晒得发白,海拔那几位数字还能看清。观景台边上有一圈矮墙,墙头上压着石头,石头缝里塞着哈达和纸片,风一吹,纸片哗哗响。
看玉珠峰最好的位置在路边一个观景台,地上立着一块牌子,写着山峰的名字和海拔。观景台上风小一些,有人支着三脚架等云开,等了半小时,云没开,人先冻跑了。
玉珠峰是可以登的,但要报备,要有资质,要请向导,普通人别想。我在观景台上看见远处有几个小黑点,司机说那是登山的人,一步一步往上挪,挪一天也到不了顶。泉水边上有几个塑料瓶,是别人留下的,我把自己的空瓶装进袋子,顺手把那些也捡了,装了大半袋。司机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袋子接过去放在后备箱角落。
再往南是不冻泉。名字听着暖和,其实冷得要命,海拔四千五上下,一年到头刮风。那里有个保护站,几间平房,一面旗,旗杆是铁的,被风吹得发亮。
不冻泉的水是真的不冻,冬天也冒热气,泉眼不大,围着一圈石头。司机说这水甜,我们灌了两瓶,喝起来确实比矿泉水顺口,凉,但是不冰牙。界碑是水泥的,刷着红字,字迹有点淡,边角缺了一块。铁丝网一人多高,网眼很密,风穿过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哨声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。

过了不冻泉,就是可可西里的边缘。路边拉着铁丝网,网里面是草滩,草滩上偶尔有几个黑点,是牦牛,也可能是野驴。网外面立着界碑,红色的字,写着保护区的名字。
铁丝网不能翻,草滩不能进,这是死规矩。有人觉得没人看见,翻进去拍两张,被巡护的人碰上,罚款是小事,车被扣下才麻烦。我在路边看见一辆越野车停在网边上,几个人在车边抽烟,谁也没敢往里走。陈列室里还有一本留言簿,翻开来,前面几页写满了,字有大有小,有中文也有外文。我翻到后面,写了一句,写完把笔放回去,笔杆是塑料的,被握得发亮。
索南达杰保护站在路边,一排平房,墙是白的,屋顶是彩钢的,门口立着一块碑。院子里停着两辆巡护车,车轮上全是泥。我们到的时候,一个穿藏袍的人在院子里晒被子,看见我们,点了点头。
保护站里有一间小陈列室,墙上挂着照片,黑白的老照片,拍的是当年巡山的人,脸冻得通红,枪背在肩上。玻璃柜里放着旧望远镜、旧水壶、一件破了的皮袄。屋里没有暖气,冷得待不住。他给我倒了一杯热水,杯子是搪瓷的,边上磕掉一块瓷。我问他在这儿待着闷不闷,他说习惯了,晚上能看见星星,比城里多得多,就是冷,冷得睡不着。
院子角落里堆着煤,一堆劈好的木柴,一个铁皮炉子,烟囱从窗户伸出去。墙上贴着一张值班表,手写的,名字后面画着勾。我看了两眼,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,就往后退了两步。
门口那面旗,颜色淡了,边也毛了,风一吹,啪啪地响。我站在旗底下看了一会儿,太阳正好从一个角上照过来,旗上的红透出来,像一块烧着的布。

保护站的人不多,轮着值班,一待就是十几天。有个年轻人和我聊了几句,说这里最怕的是冬天,风大,雪大,车出不去,菜吃完了就吃面,面吃完了就吃土豆。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它们在坡上吃草,头一直低着,偶尔抬起来看一眼公路,又低下去。有一只小羊跟在母羊后面,走两步停一下,腿细得像筷子,风一吹,身上的毛就乱了。
藏羚羊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见。五月到七月是产仔的季节,母羊往深处走,路边能看见一群一群的,过公路的时候车都得停。我们去的时候是八月底,只远远看见几只,站在坡上,抬着头,看了我们一眼就跑了。
司机说,看见藏羚羊别下车,别追,别举着长焦往前凑。它们怕人,一跑就是几公里,怀孕的母羊跑一趟,可能就没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,像在跟自己说。司机说五道梁那地方,夏天也下雪,路边的房子里常年备着煤。有些跑长途的司机到了那儿要停一停,喝口热水,缓一缓,不敢一口气开过去。
再往南是五道梁,海拔四千七百多,气候比山口还坏,当地人叫它鬼门关。我们没去,司机说一天往返到五道梁太赶,天黑前回不来,路上不安全。
唐古拉山口在更南边,五千二百三十一米,离格尔木六百多公里。这个距离,一天往返是做梦,得在路上住一晚,或者干脆走青藏线去拉萨。我们这趟只到保护站,往回返。刹车片磨得发烫,停下车能闻到一股焦糊味。司机说下坡最怕空挡滑行,有人这么开,刹不住,冲下路基,车翻在沟里,人没事算命大。
回程是下坡,刹车踩得多,闻到一股焦味。司机说别一直踩,用挡位控速,挂低挡,让发动机拖着走。他一边说一边示范,车速稳稳地降下来,发动机声音变大,人有点往前冲。

高原的天说变就变。上午还是大太阳,下午就下起了冰雹,豌豆大,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。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,前面的车只剩一团红雾。我们把车停在路肩,等冰雹过去,地上白了一层,像撒了盐。有一辆油罐车在前面慢慢爬,车尾挂着一块牌子,写着危险品。我们跟在后面跟了十几分钟,找不到机会超,司机也不急,说这种车超不得,离远点。
这条路上大车多,拉油的、拉煤的、拉建材的,一辆接一辆。会车的时候要收油,靠右,留出余量。有一辆大车超我们,超到一半对面来车,它硬挤回来,我们的后视镜差点被刮掉,司机骂了一句,骂完就不说话了。
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保护站附近有一点,山口没有,路上大部分时间没有。我提前把路线截了图,存在相册里,怕走散了连方向都不知道。司机车上有个对讲机,跟同行的车联系,嘶嘶啦啦的,听不太清。油桶是铁的,盖子上缠着生料带,怕漏。司机每次加完油都要晃一晃,听听里面还有多少,像在晃一个水壶。他说这桶油是保命的,不到万不得已不动。
加油要在格尔木加满,路上加油站少,不冻泉有一个,油品不敢保证。司机每次都加满,还带了一个二十升的油桶,绑在车顶,用绳子捆了三道。
吃的自己带。我在格尔木买了饼、酱牛肉、榨菜、几瓶水,中午在保护站门口吃,饼有点干,牛肉是凉的,就着热水咽下去,居然挺香。司机带了一个保温壶,里面是酥油茶,倒给我一杯,咸的,喝下去胃里暖。房间的窗子朝街,晚上有卡车经过,玻璃跟着响。我把窗帘拉上,还是能看见车灯扫过天花板,一道一道,像有人在屋顶上走。
车过一段冻土路基,路面起伏,像坐船,人在座位上颠起来,头碰到车顶。司机说这一段是永久冻土,夏天化一层,冬天冻一层,路面就拱起来了,修也修不平。

格尔木的住宿便宜,标间一百五到两百,我住的那家一百七,房间大,床硬,热水到晚上十一点。前台的小姑娘说,去昆仑山的人多,早上五点就有人退房,让我别把车停在门口,挡道。
高反要提前防。出发前三天我开始喝红景天,味道苦,像中药。上山那天不喝酒、不洗澡、不跑跳,走路慢半拍,说话也慢半拍。晚上回格尔木,头有点沉,睡了一觉就好了。氧气瓶是蓝色的,立在座位旁边,用带子固定住。司机说这东西是给最坏的情况准备的,不是给难受的人准备的,吸多了,下山反而更难受。
氧气瓶别急着用。有人一上山就吸,吸完更难受,因为身体还没开始适应。实在头疼得厉害,就往下走,海拔降五百米,人立刻缓过来。这是司机说的,我信,因为我看他一次都没吸过。
感冒了千万别上。高原上感冒容易转成肺水肿,那不是闹着玩的。同车有个小伙子前一天晚上洗了澡,吹了风,早上起来嗓子疼,司机劝他别去,他不听,到了山口就开始咳,回程一路躺着。头巾是那种薄薄的,能罩住脖子和半张脸,喘气的时候布跟着动。我一开始嫌闷,后来发现不戴更难受,风夹着沙往嘴里钻,牙缝里都是土。买明信片的时候,那个年轻人问我要不要写点什么,我说不知道写什么,他说随便写,反正也没人看。我写了一句,写完觉得有点傻。
防晒和保暖,一样都不能少。紫外线强,风也硬,脸晒一天就脱皮。我戴了帽子、墨镜,脖子上围了头巾,还是晒黑了一圈。衣服要穿三层,里面排汗,中间抓绒,外面冲锋衣,七月的山口,风一吹跟冬天一样。
可可西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:不追、不喂、不捡。不追野生动物,不喂它们东西,不捡地上的角。藏羚羊的角每年会自然脱落,有人捡了带走,等于把它们的养分也带走了。保护站门口那几个垃圾桶,盖子都被风吹跑了,垃圾堆在外面,有纸箱、有瓶子、有一只破鞋。我把袋子塞进桶里,压了压,还是露出来一角。
垃圾要自己带下山。保护站门口有个垃圾桶,满得溢出来,风一吹,塑料袋满地跑。我把自己的垃圾装在一个袋子里,扎紧,放回车上,一直带到格尔木才扔。
上厕所要离水源远一点,至少五十米,最好挖个坑埋了。这话是保护站的年轻人说的,他说得认真,我听得也认真。那地方水少,一条小溪能养活一片草,脏了就没有了。明信片是风景照,玉珠峰、藏羚羊、保护站,一套五张,十块钱。我挑了两张,一张玉珠峰,一张旗,盖章的时候手抖,章盖重了,纸都有点透。

保护站有一个捐款箱,也有明信片卖,几块钱一张,盖一个纪念章。我买了两张,一张寄给自己,一张寄给朋友。章盖得有点歪,油墨蹭在手上,擦了半天。
拍照要问。拍人之前先问一句,人家点头你再举相机。我在保护站想拍那个晒被子的人,他摆摆手,我就把相机放下了。后来他主动让我拍院子里的旗,说旗可以拍。住一晚的地方,不冻泉有一个简陋的招待所,几张床,一壶热水,一晚几十块。五道梁也有,条件更差,被子是潮的,晚上冷得要把衣服全穿上睡。
一天往返还是两天,看你想看到什么。一天只能到保护站,看山口、看玉珠峰、看旗,来回八九个小时,人累,但能赶回格尔木睡个好觉。两天可以住不冻泉或者五道梁,看日出,看夜里的星星,但住宿条件差,高反也更明显。
不想包车,可以坐班车。格尔木到西宁的班车下午五点、七点各一班,十六个小时,卧铺一百块。往南没有固定班车,只能在路上拦,或者跟人拼车,拼车的价格看运气,也看嘴。拼车在格尔木的青旅门口就能找到,早上五点半集合,人齐了就走,晚一分钟都不等。价格看人数,四个人一车便宜,两个人一车贵,能砍,但别砍太狠。
时间富裕,可以顺路去别的地方。格尔木往北六十公里是察尔汗盐湖,往西六十公里有一片胡杨林,秋天黄得好看。往敦煌的班车早上九点一班,普通车十个小时,九十块;晚上六点有卧铺,十二个小时,一百零四块。
我们那天的时间线是这样的:六点出发,七点半到山口,八点看玉珠峰,九点半到不冻泉,十点半到保护站,十一点半往回走,下午四点进格尔木。中间停车拍照加起来不到一小时,剩下的时间都在车上。中午那顿饼吃得急,我噎了一下,喝了两口水才顺下去。司机笑,说在高原上吃饭要慢,吃快了胃胀,胀起来一路都难受。
中午在保护站门口吃饼的时候,来了一辆巡护车,下来三个人,脸上全是土,进屋倒水喝。他们不说话,喝完水就上车走了,车后扬起一条黄龙,半天不散。
下午回程,云散了一阵,玉珠峰的顶露出来,白得刺眼,像一块刚磨过的骨头。司机把车停在路边,让我们看,全车人都下来了,谁也没说话,就站着看,看了五分钟,云又合上了。云开的那五分钟,全车人都安静了,只有快门声。有个大姐一直举着手机录像,手抖得厉害,录完回放,画面晃得像在船上,她自己看得笑出声。他的车上挂着一块牌子,写着别给我水,我够。我看着那牌子笑了半天,觉得这人有点意思,又有点倔。
回程路上遇见一群牦牛,横穿公路,一头一头慢慢走,牛铃叮当响。我们停下车等,牛不管人,走到路中间还停下来看了看,才继续走。司机说别按喇叭,牛受了惊会冲。
回到格尔木,车窗上全是灰,用手一抹,一道一道的。我去洗了车,洗车的小伙子问我去哪儿了,我说昆仑山,他说哦,那山上有雪吧。我说有,他说他在这儿住了五年,没上去过。
晚上在夜市吃烤肉,一串三块,我要了二十串,一瓶啤酒。邻桌坐着几个骑摩托的,从西宁过来,明天要去敦煌,说话声音很大,笑的时候拍桌子。我吃完就走,回去睡得特别沉,一觉到天亮。烤肉摊的老板是个回族大哥,手上全是油,翻串的时候手腕一抖,油滴在炭上,腾起一股白烟。他问我要不要辣,我说要,他就抓了一把辣椒面撒上去,撒得很匀。
路上见过一个骑自行车的,从拉萨往西宁骑,车后拖着一个小拖车,插着一面小旗。他从我们车边过去的时候,正好是上坡,站起来蹬,脸憋得通红。司机按了一下喇叭,他抬手挥了挥,没回头。
路边有人卖雪莲,用塑料袋装着,一朵一朵,白绒绒的。司机说别买,那是从山上挖的,挖一棵少一棵,长回来要好多年。我看了一眼,没买,后来在路上又看见两回,都没停。卖雪莲的人蹲在路边,面前铺一块塑料布,花摆得整整齐齐。有人问价,他说一朵二十,问的人嫌贵,他说山上不好挖,走一天才挖几朵。
这一趟走下来,最记得的不是山口,是保护站那面旗。风一直吹,旗一直响,院子里晒着被子,一个穿藏袍的人蹲在地上洗手。那画面很普通,可我到现在还能想起来,连水声都记得。
如果要去,记住三件事:证件带好,油加满,别硬撑。海拔上去了,人就老实一点,慢一点,多喝水,困了就在车上眯一会儿。山一直在那儿,不用急着一次看完。车往北开,山在身后一点一点矮下去,从后视镜里消失。我把窗户关严,车里的暖气开大,脚还是凉的,凉了一路,到格尔木才缓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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