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西宁往西开,目标是柴达木。这块地方在地图上是一大片浅黄,没有几个字,真开进去才知道不是空白,是另一种满:满眼的土、满眼的天、满眼的风。早上六点出门,在加油站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,塑料袋挂在前排,暖气一开,味道散得满车都是。
出城先走109国道,过湟源,翻日月山。山口海拔三千五,风大得车门都推不利索,我下去拍了两张照片,耳朵嗡嗡响,像刚下飞机。站了不到五分钟就钻回车里,手冻得握不住相机。下山的路弯多,刹车踩得脚酸。日亭月亭在山顶,远远看是两个小点,门票四十,我没上去,站在路边看也一样。风把经幡吹得笔直,哗哗响,像有人一直在翻书,翻得又急又不耐烦。
这段路好走,柏油是新铺的,车也不多,就是测速密,限速牌一会儿六十、一会儿八十,我一脚油门一脚刹车,开得比走路还累。后来学乖了,跟着一辆本地牌照的皮卡走,它快我快,它慢我慢。有一段在修路,单边放行,等了七八分钟,对面来了一长串车,一辆接一辆,看着就没完。
到茶卡三百一十公里,正常四个多小时。我开得慢,中间停了三次,到镇上已经中午。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边是饭馆和宾馆,招牌上几乎都写着盐湖两个字,风把塑料布吹得啪啪响。镇上的宾馆大多是两层小楼,院子里停满车,什么牌照都有。我办好入住把包扔下就往外走,老板娘追出来说太阳大,戴个帽子。我说有,她还不放心,又塞给我一瓶水,说路上喝。

茶卡门票六十,小火车单程三十五。有人说走进去就行,我看了看距离,还是买了票。太阳底下走那一公里多,不是闹着玩的,何况海拔三千一,走快了喘,走慢了晒,两头不讨好。
盐湖是一片白,白得晃眼,戴墨镜都嫌不够。湖面上薄薄一层水,天照在里面,人站上去像站在云上,走两步就分不清哪儿是天、哪儿是地。我蹲下去摸了摸,水是凉的,底下是硬邦邦的盐壳,粗得像砂纸。
栈道是木头的,走上去咚咚响,两边没有栏杆,来回的人得侧身让,让的时候都笑一下。我看见一个人把相机伸到水面上方,手臂伸得笔直,抖得厉害,拍完赶紧缩回来,像怕水咬他。栈道尽头有个观景台,站满了人,我挤到边上往下看,水底下的盐晶一颗一颗,像碎玻璃。
鞋套要穿,门口有卖,十几块钱一双。我没穿,出来鞋帮上结了一圈白盐,回宾馆刷了半个多小时,刷完还是有一道印子,像旧伤。景区里有冲鞋的地方,水龙头一字排开,冲鞋的人蹲成一排,谁都不说话,只有水声。冲完站起来,裤腿上还是溅了一片白点,干了以后硬邦邦的。拍两下,掉一层粉,鞋缝里的盐得用手指抠。小火车上挤得站着,风从窗口灌进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,倒是凉快。
旺季人多,小火车要排队,拍照的好位置就那么几块,大家都想站上去。我等了十分钟才挪到边上,拍完赶紧让开。有个姑娘为了拍倒影,蹲在水里半个小时,站起来的时候裤子湿到大腿,自己笑得直不起腰。

镇上吃饭一般,一碗面二十,羊肉汤三十,胜在热乎。青盐宾馆当时一百二一晚,房间不大,热水够用,窗户对着盐湖,晚上能看见远处工厂的灯,一排排的,像浮在黑地里。夜里风大,窗缝呜呜响。我睡得浅,半夜起来拉窗帘,看见天边有一道暗红的光,是工厂的火炬。躺回去接着睡,闭上眼全是白花花的盐,一片一片,没有边,也没有声音。
从二郎剑到茶卡一百五十二公里,三个小时。这段我走了两回,头一回是下午,光是斜的,照在盐湖上白得发粉;第二回是清早,湖面像一块没擦干净的镜子,什么都是模糊的。
第二天往德令哈。这段路上几乎没有岔路,方向盘不用动,人容易犯困,我把车窗开条缝,冷风灌进来,脑子立刻清楚。路边偶尔立着一块牌子,写着前方多少公里无服务区,看着心里发慌。开了两个钟头,路边的电线杆开始变稀,一座接一座的沙丘压过来,黄的,没有一根草。我把音乐关了,车里只剩胎噪。人反而更清醒,连打哈欠都不敢,怕一闭眼就过去了。
德令哈是这一路最像城市的地方,有红绿灯,有超市,有洗车房。我在超市买了四瓶水、两包压缩饼干、一袋橘子,塞在副驾脚下。收银的姑娘问我去哪儿,我说往西,她说往西没东西。
从德令哈到大柴旦两百公里上下,两边全是荒的,偶尔闪过一片盐碱地,白花花的,像刚下过雪。有一段路两边插着草方格,一格一格压住沙子,风一吹,沙子还是在跑,跑到路面上,车一过就是一道黄烟。对面来一辆大货车,会车的时候整个车身一晃,我下意识往右带了一点方向。这种路上开车,眼睛得一直盯着远处。看有没有横风,有没有从车上掉下来的石块,有没有突然横穿的羊群。

大柴旦是柴达木北缘的一个镇,加油站、宾馆、饭馆挤在一条街上。旺季车停得满满当当,找个车位要绕两圈,街上走的多是穿冲锋衣的人,脸上都有一层灰,眼睛却很亮。
镇上的饭馆不多,一到饭点就满座,我等了二十分钟才有位置。菜单上写着大盘鸡、手抓、炒面片,价格比西宁贵两三成。老板说菜是从德令哈拉来的,运费贵,肉也是冻的,将就吃。我要了一碗面片、一盘炒青菜,汤都喝了。
翡翠湖在镇北边,开车十几分钟。当时不收门票,只收停车费,一人十块。湖不是一整块,是一块一块分开的,绿得像颜料,边上结着白盐,像谁把调色盘打翻在地上,又踩了几脚。湖边的盐结得厚,一脚踩下去咯吱响,像踩在雪上。我蹲下来掰了一块,边缘是透明的,中间发白。放在手心里,一会儿就化了,留下一小滩水,凉得刺骨,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。
最好看是早晚。中午太阳直射,颜色反而淡,像兑了水。我傍晚去的,风停了,水面一动不动,倒影比实物还清楚,站在那儿不敢大声说话,怕把水吹皱。太阳落下去以后,颜色还在变,从绿变蓝,从蓝变灰。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,看对面一辆房车亮起灯。灯光在水里拖出一条黄线,风一吹就碎了,过一会儿又慢慢聚起来。
湖边没有遮阴,也没有厕所,待一个小时就晒得受不了。我带了一壶水,喝了一半,剩下的浇在脖子上,水顺着后背流下去,凉得快,干得也快。

大柴旦住宿旺季三四百,淡季一百多。我住的那家标间三百二,被子有点潮,老板说这里水金贵,床单得攒够一车才洗。晚上停电十分钟,整条街黑下来,抬头能看见银河。老板在楼下生了炉子,几个人围着烤火,有人弹吉他,唱的歌我没听过。我坐了一会儿就上楼,第二天五点起床看日出。天边是紫的,冷得手指发麻,哈出来的气在面前停一秒才散。
从大柴旦往西是315国道,这条路出名,是因为有一段修在坡上,从远处看像一条竖起来的带子,人叫它U型公路。照片拍出来很唬人,实际就是路顺着地势爬上去,两边是沙丘。我下车走的那一公里,路面上全是胎印,黑的,一条压一条,压得路面发亮。
那段路上车不少,都是停下来拍照的。路边立着牌子,写着禁止停车,还是有人把车往路肩一横,人站到路中间,摆姿势,举手,跳。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路中间,她男人蹲在路基下面举着手机,喊她往左一点、再往左一点。后面堵了两辆车,谁也没按喇叭。都等着,像在看一场不要钱的戏,演员还特别认真。
我把车停在一公里外的空地上,走过去的。大车从坡上下来,速度很快,刹车声老远就听见,站在路中间拍照,是拿命换一张照片。我拍了两张就退了,回头看,还有人在那儿站着。
再往西是南八仙,一片雅丹。土台子被风削成各种形状,高的十几米,矮的齐腰,风从中间穿过去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里面吹口哨。有的像船,有的像蘑菇,有的像一排蹲着的人。太阳低的时候,影子拖得老长。整个地方像一张没上色的画,只有土黄和灰蓝,看久了,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没有路标,也没有护栏,车开进去容易迷路。我顺着别人的车辙走了一段,看见前面一辆车掉头,我也跟着掉头。后来才知道,那片地方手机没信号,走深了,只能靠太阳辨方向。

水上雅丹在东台吉乃尔湖边,一片土林泡在水里。风一吹,水面起皱,土林的影子跟着晃,像一群站着的人在水里洗脚。水不深,土台子从水里直接立起来,底下一圈被泡得发白,上面还是土黄。远看像一座座小岛。近看才知道是风把土吹成这样,一层一层的,像千层饼,边上还掉渣。
在那种地方,人是真的小。车停在路边,走出去五十米,回头看,车也小得像一个铁盒子。风一直在响,没有一刻停。听久了会以为自己耳鸣,其实是风,是这片地方唯一不停的东西。
门票加观光车当时一百上下,具体记不清了。观光车把人拉到最里面,再一站一站往回放,想多待一会儿就得等下一班,一小时一班,错过了就在风里站着。观光车是敞篷的,风直接灌进来,说话得喊着说。司机是个本地小伙,一边开一边指。说那边能看见野鸭,说这边水深别下去,去年有人下去拍照,陷到膝盖,是几个人合力拉出来的。
那里风大,帽子要按住,不然一转身就飞进水里。蚊子也多,隔着裤子都咬,我喷了半瓶驱蚊水,还是被咬了几个包,晚上痒得睡不着。太阳一落,蚊子更多,成团地在头顶转。我把冲锋衣的帽子戴上,拉链拉到下巴。还是能听见耳朵边嗡嗡响,像有人在耳边拉二胡,拉得人心里发毛,拍也拍不着。
水上雅丹住宿贵,旺季六七百一晚,还得提前订。房车营地便宜些,一个车位两百多,但得自带被褥。我住不起,看完日落开回大柴旦,夜里十一点才到。
夜路不好开,路边没有反光柱,远处偶尔有一双眼睛反光,是野兔或者狐狸,我一律减速。对面来车不关远光,白茫茫一片,我只能盯着右边的白线走。开到一半,路边有个停车带,我停下来歇了十分钟,熄了火。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,只有风。抬头看天,星星密得吓人,银河像一条洒了面粉的路,从头顶一直铺到地平线。

第三天往察尔汗。从大柴旦过去要绕回315,再上高速,四百多公里,开了六个多小时。中间在一个服务区吃了碗泡面,八块钱,开水排队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车身上落了一层细沙,用手一抹,一道一道的。玻璃水喷了三次才刮干净。雨刮器刮过去,留下一片白印,像蒙了一层霜,太阳一出来又化了。
察尔汗盐湖在格尔木北边,离市区六十公里。面积五千八百平方公里,东西长一百六十多公里,南北宽二三十公里,盐层厚的十几米,薄的也有两米。烟囱不高,白烟斜着飘,飘到一半就散了。我闻了一下,没什么味,就是干。
海拔两千六百七,比西宁高四百多米。人在里面走没什么感觉,就是晒,晒得头皮疼,隔着帽子都能感觉到热。我戴着帽子站在太阳底下,十分钟就受不了,后脖子发烫,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吹。盐湖把光反射上来,脸和下巴也晒。晚上回去照镜子,鼻子黑了一圈,一碰就疼。
万丈盐桥是盐湖上的一条路,路面就是盐壳,硬得像水泥,车开上去沙沙响。桥两边是盐田,一格一格的,水是绿的、蓝的、黄的,看久了眼睛花。
盐桥上不能随便停,也不能下车走远。我在观景台停了一会儿,看一辆拉钾肥的大车慢慢过去,车轮压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白印,风一吹就没了。盐田的水不是一种颜色,靠路边的是浅绿,往里是蓝,再往里发黄。像有人在水底铺了不同颜色的布。讲解员说这是卤水浓度不一样,我没太听懂,只觉得好看,好看得不像真的。夜市在一条巷子里,摊子挨着摊子,烟一直往上飘,熏得眼睛睁不开,还是坐着吃完。

察尔汗不光是景区,也是矿区。厂房、管道、烟囱,一片一片,看着不像风景,像工厂。远处的水是工业池,颜色漂亮得不像话,可那水不能碰。
观景台上有个遮阳棚,几把塑料椅子,坐着几个等车的工人。他们穿着蓝色的工装,脸上晒得发黑。说话声音很大,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,和脸一比,白得不真实。
我在观景台上站了很久,风里有一股咸味,不腥,是干的那种咸,像舔了一口盐。嘴唇上很快结了一层白,用手一抹,全是细盐粒。风一阵一阵的,停下来的时候热,吹起来的时候凉。我站了十几分钟,头发里全是盐粒,用手一抓,沙沙响。回车上照镜子,眉毛上都是白的,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门票加观光车当时一百左右。观光车绕一圈四十多分钟,讲解员一路讲盐湖怎么形成,我记不住那么多,只记住一句:这里的盐够全世界吃很多年。车上坐着一对老夫妻,从河北来的,一路都在拍照。老太太问我这儿能不能捡盐,我说不知道。她就悄悄往包里塞了一小把,被老头看见,说了两句,她又放回去了,脸有点红。
从察尔汗回格尔木,路好走,半小时进城。格尔木比我想的大,街宽,树多,晚上有夜市,烤羊肉一串三块,酸奶五块一碗,我坐在路边吃了三十串。
格尔木住宿便宜,标间一百五到两百,连锁酒店也有。我在城里住了两晚,把车洗了,洗车工说车底盘上全是盐,冲了好几遍,冲下来的水都是白的。洗车的地方在城边上,一台高压水枪,两个小伙子,一辆车二十块。他们冲得很仔细,轮毂、挡泥板、底盘。冲完还蹲下去看,说这盐要是不冲干净,时间长了会咬铁,咬出坑来。
格尔木的树多,杨树、柳树,一排排的,据说是当年一棵一棵种活的,不容易。街上有一条河,水不多,河床宽,石头晒得发白。傍晚有人在河边散步,孩子在放风筝,风筝飞得老高。
这一路加油不难,国道边有加油站,德令哈、大柴旦、格尔木都有。看见油表过半就加,别赌下一个站,有的站关着门,有的站只有柴油,有的站排着长队。我在大柴旦加过一次油,排了二十分钟队,前面三辆都是越野车,车顶绑着行李箱。加油的小哥说往西走的人多,往东走的少。一到下午就排,有时候能排到马路上,得有人指挥。

车上一直放着两箱水、一箱饼干、一件军大衣。水不是给自己喝的,是给水箱的,戈壁上开锅了,得等,不能马上拧盖子,烫。饼干是最便宜的那种,一箱二十四包,吃了三天也没吃完。军大衣是出发前跟朋友借的。他说戈壁上早晚冷,我说七月能有多冷,后来还是穿上了,穿上就不想脱,夜里当被子盖。
手机信号断断续续,大柴旦到东台这一段,几十公里没有信号。我提前把地图下好,把住的地方抄在纸上,怕手机没电,连路都找不着。有一次我开了两个小时才看见一辆车,是辆皮卡,后斗里坐着两个人,裹着军大衣,脸晒得通红。我们互相按了一下喇叭。那一下特别亲切,像在海上遇见了另一条船。走这条路最好别把每天的终点定死,路况、天气、拍照,哪一样都能拖住人。
防晒是硬要求。帽子要有绳,墨镜要偏光,脖子后面搭一块布,我第一天没搭,晚上洗澡疼得龇牙。防晒霜两小时补一次,补的时候手上全是沙,抹不匀。
嘴唇干得快,一天要涂十几次。鼻腔里也干,早上起来有血丝,我拿棉签蘸水擦一擦,能好受一点。宾馆的加湿器基本没用,水一夜就干了。宾馆前台放着一壶热水,我每天晚上灌满保温杯,放在床头,半夜渴了伸手就能喝。有一回忘了灌,凌晨渴醒,嗓子干得像塞了棉花。咽口水都疼,起来接自来水,一股消毒味。
空气干到一定程度,静电就来了。开车门被电一下,摸栏杆被电一下,晚上脱衣服,火花在暗处噼啪响。我养成了一个动作,先用手在墙上按一下,再去碰金属,后来成了习惯。
高反不重,柴达木海拔两千八到三千,比拉萨低。我头两天睡得浅,半夜醒两三回,第三天就好了。走路慢一点,别跑,别一下蹲下去再站起来。
不要轻易吸氧,一吸就依赖。头疼就慢点走,多喝水,实在难受就往下走,海拔降下来,人立刻就缓。我在茶卡见过一个姑娘抱着氧气瓶不撒手,脸都白了。实在难受就往下走这句话,是一个跑长途的师傅教我的。他说高原上不怕慢,就怕硬撑,撑到吐了,谁也帮不了你。我记住了,后来一路上都没敢逞强,累了就停,停了就好。
风沙天不要赶路,能见度低的时候,大车也不减速。我遇到过一次,黄沙把太阳遮住,白天跟黄昏一样,我靠边停了一小时,等风小一点再走。风沙来的时候没有预兆,先是远处的山变模糊,然后路面上的白线看不见,再然后连前车的尾灯都只剩两个红点。我把雾灯打开,车速降到三十。双手不敢离开方向盘,眼睛盯着路肩。
五到六天比较合适:西宁、茶卡、德令哈、大柴旦、水上雅丹、察尔汗、格尔木。反过来走也行,先到格尔木,再一路往东,逆着人流,观景台清静一半。
车不用四驱,但车况要好,轮胎别太旧,备胎要有气。我那辆车的备胎三年没动过,出发前打气,气压低得可怜,师傅说再低一点就废了。出发前我特意去修车铺检查了一遍,师傅把四个轮胎的气压都量了,说后胎有点亏气。他蹲在地上找钉子,找了半天没找到。说可能是慢漏,让我路上留意,别跑太快,隔一段看一回。
路上也见过包车的,司机开车,客人睡觉,到了景点司机喊一声,客人下车拍照,拍完上车接着睡。我有时候觉得这样省事。有时候又觉得,一千多公里,睡过去可惜,醒了就少了一段。
环保这件事不用人教。盐壳踩一脚要很多年才长回来,雅丹的土台一碰就掉渣,垃圾装袋带走,别指望有人来收,那地方连垃圾桶都没有。我在水上雅丹见过一个塑料瓶,卡在土台的缝里,够不着,也拿不下来。那地方一年也来不了多少人,一个瓶子能待很多年,比人的记性长。想明白这一点,我把车上所有垃圾收进一个袋子,扎紧,塞进后备箱,一直带到格尔木才扔。
吃饭不用讲究,能吃饱就行。大柴旦的馆子多是川菜,一份回锅肉四十,米饭两块,量给得实在。格尔木有手抓,一斤六十多,比西宁贵一点。大柴旦的川菜馆老板是四川人,说话带着口音,说这儿一年只做半年生意,冬天就回老家。他家的回锅肉切得厚,肥的多,一盘四十。我吃了两碗饭,走的时候他问够不够,我说够了。
回程那天在加油站遇到一个卡车司机,他从花土沟过来,车上拉着油。他说这条路他跑了十几年,柴达木没变,变的是车多了,路边多了几个观景台。他说花土沟那边有个湖,比茶卡还漂亮,就是路远,得开一天。我问值不值,他说你要是有时间就去,没时间就算了。路在那儿,跑不了,明年还在,后年也在。
他递给我一根烟,我摆摆手,他就自己点上,抽了两口,说,往前开,别急。我上车,把空调开到最大,一路往东。后视镜里,盐湖的白越来越小,到后来只剩一条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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